公元1355年,长江采石矶。一条小船顶着元军的箭雨往前冲,船头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安徽汉子。船离岸还有三丈多远,够不着,元兵的长枪已经迎面捅来。汉子不躲,伸手一把抓住枪杆,借着枪上传来的劲儿,整个人腾身跃起,扑上了岸。

落地之后他大吼一声,挥戈乱劈,岸上的元军被冲得七零八落。后面的大队人马趁势登岸,一战拿下采石矶,再下一城太平。

这个飞身上岸的狠人,叫常遇春。后来的明朝开国第一猛将,朱元璋帐下最能打的那一个。他给自己放的话更狂:给我十万兵,我能横扫天下。大伙儿还真信了,军中给他起了个外号——「常十万」。

但这么一位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将军,最后却死在凯旋的路上,正史里关于他的死,只写了四个字。这事儿,得从头讲。

一个被「骗」去当寨主的人

常遇春是安徽怀远人,字伯仁。按《明史》的说法,他「貌奇伟,勇力绝人,猿臂善射」——长得高大,力气过人,胳膊长,箭法好。说白了,天生就是块打仗的料。

元末天下大乱,这样的本事不可能埋没在庄稼地里。他先投了个人,叫刘聚。刘聚是谁?是个占山为王的寨主,说白了就是土匪头子。常遇春在他手下,是响当当的一号打手,日子过得不算差。

可没过多久,常遇春越待越不是滋味。他发现刘聚这人,眼界就那么大——抢个城、掠个财、混一天算一天,没个正经奔头。常遇春心里清楚:跟着这样的人,也就是当一辈子悍匪。

这时候,朱元璋的队伍路过。1355年,朱元璋从和州渡江,常遇春听说这人「能下士」,是个肯重用人才的,就一个人跑去投奔。史书上写得很干脆,他当时跟朱元璋说了一句实话:我不是走投无路才来的,是因为「足下能下士」,才弃了刘聚来跟你。

朱元璋一开始还试探他,问:你饿了吧,才来跟我?常遇春也不绕弯子:我要是为了吃口饭,刘聚那儿也能吃饱。我是看你像个成事的人。

这话,说到了朱元璋心坎里。收下。

后来的事实证明,这是常遇春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。换了个老板,他从「悍匪」变成了「开国名将」。可也有人说,这也是他悲剧的开始——这话先按下,后头再说。

采石矶:一战成名

开头那一幕,就是常遇春投奔朱元璋之后的第一场硬仗,采石矶之战。

那时候朱元璋的军队要渡长江,元军守在对岸的采石矶上,居高临下,箭如雨下。渡江的船根本靠不了岸——离岸还有三丈远,水就浅了,船搁住了,人下不去。冲在最前面的几条船全被钉在原地,进退不得。

按常理,这仗没法打。但常遇春不按常理。

朱元璋在阵前一指,冲他喊了一声「上」。常遇春应声,驾着轻舟就冲了出去。船近岸,元兵的长枪朝他刺来,他不避反迎,一把抓住枪杆,借着对方捅枪的力道,整个人飞上了岸。这一跳,把岸上元军看懵了。

元兵陈矶上,舟距岸且三丈余,莫能登。遇春飞舸至,太祖麾之前,遇春应声,奋戈直前。敌接其戈,乘势跃而上,大呼跳荡,元军披靡。

——《明史·常遇春传》

「乘势跃而上」,五个字,写的就是那个生死瞬间。抓住敌人的枪,借力登岸,这是真功夫,也是真不要命。岸上一乱,后面的大军就上去了。采石矶、太平,一鼓作气全拿下。

从这一天起,全军都知道有常遇春这么号人物:别人说「上不去」,他直接飞上去。朱元璋算是捡到宝了。

鄱阳湖:一箭救了朱元璋的命

如果说采石矶是常遇春的个人秀,那鄱阳湖大战,就是他的救命之恩。

1363年,朱元璋和陈友谅在鄱阳湖决战。这是朱元璋这辈子最凶险的一仗,陈友谅的船又高又大,六十万大军压过来,朱元璋的小船队看着就悬。

打到最激烈的时候,陈友谅手下最猛的大将张定边,一眼瞅准了朱元璋的旗舰,亲自驾船直冲过来。更要命的是,朱元璋的船这时候搁浅了,卡在浅水里动不了。张定边越冲越近,眼看就要上演一出「斩首行动」。

千钧一发之际,常遇春弯弓搭箭,一箭射出,正中张定边。张定边中箭退了下去,朱元璋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
友谅骁将张定边直犯太祖舟,舟胶于浅,几殆。遇春射中定边,太祖舟得脱。

——《明史·常遇春传》

这一箭,值多少钱?往小了说,救了朱元璋一条命;往大了说,救的是后来整个明朝。要是那天张定边真把朱元璋干了,后面就没大明什么事了。

鄱阳湖一战,陈友谅战死,朱元璋彻底扫平了最大的对手。而常遇春在朱元璋心里的分量,也从「猛将」提到了「心腹」。

北伐:一路打进元大都

1367年,天下大势已定,朱元璋该收拾元朝了。他设了北伐大军,徐达当征虏大将军,常遇春当副将军。这俩人,一个稳、一个猛,是朱元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和一面最结实的盾。

顺带说一句,徐达和常遇春,并称「徐常」,是明朝开国武将里公认的巅峰。徐达持重,常遇春剽悍,朱元璋把这俩人配在一块儿,就是为了「稳中带狠」。

北伐这一路,常遇春如入无人之境。大军从应天出发,一路北上,山东、河南,元军的城防在他的攻势面前像纸糊的一样。到了1368年,大军攻入大都——也就是今天的北京,元顺帝带着残余仓皇北逃,元朝在中原的统治,正式画上了句号。

这一年,朱元璋在应天称帝,建元洪武,大明立国。常遇春,作为把元朝赶回草原的头号功臣之一,封鄂国公。

到这里,常遇春的人生走到了巅峰:功成名就,官居国公,正该是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。

但没人想到,他这辈子剩下的时间,已经不足一年了。

猛将的另一面:屠城

讲常遇春,绕不开他最大的污点——屠城。

常遇春打仗是真猛,也是真狠。他有一个很出名的毛病:攻下一座城,动辄就杀。俘虏、降兵、城里的百姓,很多时候他不留活口。这事儿不是野史瞎编,正史里都有记载,朱元璋也不止一次劝他、骂他,让他克制一点,别乱杀。

北伐出发之前,朱元璋专门把徐达和常遇春叫到跟前,叮嘱了一番。大意就是:打天下是打天下,不能乱杀人、抢东西,得人心才能坐稳天下。这话,很大程度上是说给常遇春听的。

为什么徐达的名声比常遇春好?原因就在这儿。徐达持重,纪律严明,秋毫无犯;常遇春剽悍,杀伐果断,手黑。同样是名将,一个被后世当成「德」的标杆,一个却背着「嗜杀」的名声,几百年洗不掉。

这事儿该怎么看?说句公道话:在那个把人命当草芥的乱世,屠城是很多武将的「常规操作」,常遇春只是做得最彻底的一个。他的「猛」,和他对生命的漠视,本来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——能飞身登岸的人,杀起人来也不会手软。

这是他身上最让人别扭的地方,也是最该被如实写下来的地方。一个开国功臣,既有让人热血沸腾的勇,也有让人脊背发凉的狠。历史不负责替谁开脱,它只负责把这两样都摆在你面前。

四十岁,死在凯旋路上

1369年,洪武二年。常遇春奉命继续北伐,追击退到草原上的元朝残余。这一仗他照旧势如破竹,一路追到上都开平,元军望风而逃,大获全胜。

然后,在凯旋南归的路上,走到柳河川,常遇春突然死了。

次柳河川,暴疾卒,年仅四十。太祖闻之,大震悼。

——《明史·常遇春传》

「暴疾卒」,三个字,就交代了一条命。死因?正史没多写,就这四个字,加一个「年仅四十」。

四十岁,正是武将最巅峰的年纪,正走在凯旋的路上,就这么没了。怎么死的?有说暴病,有说多年征战、旧伤复发,也有野史编出各种离奇版本。但正史就冷冷地记了「暴疾卒」,别的,一概没有。

朱元璋听说后,「大震悼」——是真伤心。对这位跟着自己从采石矶一路打到元大都的老兄弟,朱元璋给足了身后哀荣:追封开平王,配享太庙,肖像挂在功臣庙里。

但你细品,常遇春的死,时间点实在有点微妙。

他是洪武二年死的。后来呢?明朝开国那批功臣,徐达、李文忠、冯胜、蓝玉……一个接一个被清算,绝大多数没能善终。尤其是蓝玉案,几万人掉脑袋,而蓝玉,恰恰是常遇春的妻弟。

常遇春如果活到那时候,会是个什么下场?没人知道。有人替他惋惜,说他死得太早;也有人反过来想,说他死在洪武二年,说不定是种幸运——至少,他是带着开平王的哀荣、带着满身的军功走的,不用去经历后来那些血雨腥风。

这话未必对,但细想,却让人一时说不出反驳。

写在最后

常遇春这个人,你很难用一个词概括。

他是明朝最能打的将军,没有之一。「常十万」这三个字,是拿命换来的名号。采石矶那一跃,鄱阳湖那一箭,都不是演义里的夸张,是正史白纸黑字写下的。论打仗,他几乎没输过。

可他也有让人没法喜欢的一面。嗜杀、屠城,把战争里的残酷做到极致。那些死在他刀下的,有元军,有降兵,也有说不出名字的百姓。

所以你看,历史从来不提供「英雄模板」。真实的常遇春,就是这么一个又猛又狠、让人又敬又怕的人。他这一生,快得像一场急风骤雨——从寨子里的打手,到开国的国公,再到四十岁暴毙在凯旋路上,前后不过十几年。

朱元璋给了他「开平王」的哀荣,却没能给他一个安稳的晚年。而那个「暴疾卒」的谜,他带走了,谁也没能解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