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七年,魏忠贤出城。四匹马拉的车,羽幢青盖,锦衣卫握刀夹在两边跑。路过的士大夫跪满一路,喊他「九千岁」。《明史》在这里加了一句:他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
万岁是皇帝。九千岁差着一千岁。这一千岁,就是一个太监和一个皇帝之间全部的差距。

四个月后,这个人在河北阜城一间旅店里,解下腰带上吊了。

先是一个赌徒

魏忠贤,北直隶肃宁人,家贫,不识字,游荡市井,好酒,善骑射。赌钱输了,被那帮少年堵在市肆里逼债。

忠贤,肃宁人。少无赖,与群恶少博,少胜,为所苦,恚而自宫,变姓名曰李进忠。

——《明史·宦官传》

「恚而自宫」,气急了,自己动了刀。他改名李进忠,万历十七年进宫,跟在大太监孙暹名下,后来去给皇长孙的生母王才人办膳。野史说他那一刀没割干净,仍是个完整男人;正史不载,也无从验。

关键是一个奶妈

转折点不是哪一道旨,是皇长孙的乳母客氏。客氏本来跟太监魏朝是「对食」,而魏朝是王安的人。魏忠贤进宫后,也跟她搭上了。

《明史纪事本末》记了一夜:两人在乾清宫暖阁里为客氏喝醉对骂,惊动了已经睡下的皇帝。皇帝把客氏判给了他。

后来魏朝被假传旨发去凤阳,路上勒死;持正的太监王安也被杀。天启元年客氏封奉圣夫人,魏忠贤升司礼监秉笔太监。《明史》这句很要命:

忠贤不识字,例不当入司礼,以客氏故,得之。

——《明史·宦官传》

按规矩,不识字进不了司礼监。他进了。天启三年冬天,又兼掌东厂。

皇帝为什么信他

一般人讲这段,都说天启帝糊涂。他不爱上朝,但不糊涂,他只是有别的事要干。

帝性机巧,好亲斧锯髹漆之事,积岁不倦。每引绳削墨时,忠贤辈辄奏事。帝厌之,谬曰:「朕已悉矣,汝辈好为之。」忠贤以是恣威福惟己意。

——《明史·宦官传》

他喜欢木工,斧子、锯子、油漆,一干几年不腻。拉线量尺寸时,魏忠贤偏挑这时候送奏本。皇帝烦了:我知道了,你们好好办。

「汝辈好为之」这五个字,就是天启朝政治的秘密。不是谁蒙住了皇帝的眼睛,是皇帝把活推出去,正好有人接,接得太顺手。

阉党是怎么长出来的

东林起初跟他没关系。万历末年顾宪成在东林书院讲学,一帮士大夫聚过去,被叫「东林」;梃击、红丸、移宫三案连着闹,天启初年东林得势,把对立面几乎赶尽。被赶走的人要找靠山,他正好起来了。

崔呈秀献《天鉴录》,王绍徽献《点将录》,不依附他的姓名全列进去,统称「东林党人」。投他的人自称义儿,分「五虎」「五彪」「十狗」「四十孙」。

天启四年,杨涟上疏弹劾二十四大罪。魏忠贤到皇帝面前哭,说辞东厂,客氏在旁帮腔。皇帝听不明白,反倒下旨骂杨涟。七十多人接着交章,没用。

第二年,杨涟、左光斗、魏大中、周朝瑞、袁化中、顾大章六人下诏狱,拷打至死。天启六年又死一批。东厂番役横行,「民间偶语,或触忠贤,辄被擒僇」,满城「道路以目」。

生祠,和「九千岁」

天启六年闰六月,浙江巡抚潘汝桢上疏,请为魏忠贤在西湖边建生祠。生祠是给活人立的祠堂,皇帝准了,赐名「普德」。然后全国都动起来了。

海内争望风献谄,诸督抚大吏阎鸣泰、刘诏、李精白、姚宗文等,争颂德立祠,汹汹若不及。下及武夫、贾竖、诸无赖子亦各建祠。穷极工巧。攘夺民田庐,斩伐墓木,莫敢控。

——《明史·宦官传》

「汹汹若不及」,抢着来,怕赶不上。不到两年,全国四十来座(《三朝野纪》记四十余所)。

最狠的不是建祠的人,是不建的人。御史刘之待的奏稿晚送一天,削籍;遵化道耿如杞进祠不肯拜,只作半揖,下狱论死。

监生陆万龄还提议把祠建到国子监旁边,理由是「孔子作《春秋》,忠贤作《要典》;孔子诛少正卯,忠贤诛东林」。

「九千岁」这三个字的出处在《明史》:「士大夫遮道拜伏,至呼九千岁」。民间笔记还加码,叫「九千九百岁」,见他行五拜三叩头礼。

那时候奏疏不写他的名字,一律称「厂臣」;内阁票拟写「朕与厂臣」。天启七年,他侄子魏良卿代皇帝祭南北郊、祭太庙。两个侄孙封伯封侯,一个两岁,一个三岁,还不会走路。

《明史》到这里下了一句断语:「于是天下皆疑忠贤窃神器矣。」

四个月

天启七年八月,皇帝死了。二十三岁,没有儿子。弟弟信王朱由检即位,就是崇祯。

崇祯不动。魏忠贤上疏试探,请辞东厂,不许,还夸他。客氏请求出宫,准了。这一准一不许,意思很明白。

九月,崔呈秀先倒。十月,嘉兴贡生钱嘉征上疏,列他十大罪:一并帝,二蔑后,三弄兵,四无二祖列宗,五克削藩封,六无圣,七滥爵,八掩边功,九朘民,十通关节。

崇祯把魏忠贤叫来,让太监把疏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。他跪着听完,赶紧拿重宝去买通信王府的太监徐应元。

十一月,发去凤阳看皇陵。走到半路第二道旨追上来:从轻发落你,你不知悔改,还带着一群亡命之徒前呼后拥,「势若叛然」,着锦衣卫拿回治罪。

他走到阜城,住在尤家旅店,当夜和李朝钦一起上了吊。死后磔尸,头挂河间;客氏在浣衣局被打死;魏良卿、侯国兴弃市。

借来的东西,要还

后人爱讲这一段,讲成少年天子扳倒权阉,故事好看,但漏了一半。

魏忠贤手里没有自己的兵,没有自己的地盘,也没有一道旨意不是从皇帝那儿过的。他能让人跪,是因为大家知道皇帝不会拦;他能杀人,是因为诏狱的罪名盖着皇帝印。权力是借的,借据在天启手里。

天启一死,借据作废。这不是正义打败了邪恶,是一个人的死,带走了另一个人的全部凭据。

更有意思的是后来:崇祯清算完阉党,用文臣不顺手,又派太监去监军;十七年后他在煤山上吊,身边只剩一个太监,王承恩。

他杀了一个靠太监掌权的人,最后死在一个太监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