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67年,隆庆元年四月,江西分宜介桥村。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头死在祖坟边的墓舍里,没有棺木,靠人接济才活到这天。

他叫严嵩。

往前推二十年,他是大明朝的内阁首辅,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,旨意从他手里出。一百七十年后修成的《明史》把他写进《奸臣传》,和秦桧排在一列。戏台上他是白脸。

可最近四十年,一批明史学者在翻案。结论不是「严嵩是好人」,是更麻烦的一种:我们骂了四百年的那个严嵩,有一半是别人写出来的。

分宜县一个穷书生

严嵩,字惟中,号介溪,江西分宜人,成化十六年(1480)生。家道已败,日子靠母亲娘家接济。

八岁知县把他送进县学,学费全免。十九岁中乡试第十六名。二十五岁中弘治十八年(1505)进士,全国第五名,点庶吉士。

然后他做了件很不划算的事。母亲去世,自己又大病一场,他辞官回分宜,在钤山读了十年书。那十年刘瑾权倾天下,官员争着攀附,他躲在山里写字。

《明史》骂了他四百年,可连这本书也得写一句:「为诗、古文辞,颇著清誉。」

1516年经杨廷和举荐复官。1528年奉命祭告显陵,回来报告说路上「石产枣阳,群鹳集绕」。皇帝大喜。

他看明白了,这位皇帝要的不是治国的方案,是天意的证明。

跪在夏言门口的那顿饭

1536年他进京任礼部尚书,首辅是同乡夏言。笔记里记着一件事:严嵩设宴请夏言,夏言推辞不来,严嵩就跑到夏府门口,撩起袍子跪下了。

真正把他送进内阁的是青词,斋醮烧给上天的骈文,满朝写得最好的就是他。六十岁的人日夜守在西苑板房,皇帝赐他一枚银印:忠勤敏达。

1542年入阁。1548年夏言被斩,他成了首辅。

那个「小丞相」

他儿子严世蕃,《明史》写「短项肥体,眇一目」,脖子短,人肥,一只眼瞎。但这人极聪明,皇帝手诏递来,扫一眼就知道要什么。当时人说:皇上不能一天没有严嵩,严嵩不能一天没有他儿子。

贪墨是真的,有账。1558年朝鲜使臣到北京,回国写进《明宗实录》:严嵩「威福在手,生杀惟意」,官爵高下「在银多少」。外国人的旁证,不是政敌的弹章。

1565年抄家的籍册也在:黄金三万二千九百六十余两,白银二百零二万七千余两,房屋六千六百余间,田二万七千余亩。

所以翻案的人也不否认他贪。

一场火,一句话

1561年五月,妻子欧阳氏去世。严世蕃按制守孝,进不了西苑替父亲拟稿,在家喝酒,父亲急信压着不回。皇帝问话等不来答复,严嵩只好自己写,越写越不对路。

半年后永寿宫失火,皇帝搬进又小又潮的玉熙宫。群臣主张搬回大内,嘉靖问严嵩。三大殿在修,国库空;劝回大内又犯忌,壬寅宫变之后皇帝死活不住大内。他说,陛下暂住南宫。

南宫,正统年间景帝软禁英宗的地方。

皇帝当场翻脸。次辅徐阶接过来,用三大殿剩的木石一百天修好万寿宫,大权到了他手里。他又找了个会扶乩的道士蓝道行。有天乩笔在沙盘上写:「今日有奸臣奏事。」恰好严嵩的密奏送到。

1562年,御史邹应龙上疏弹劾。严嵩罢官,严世蕃下狱。

他死在一个编出来的罪名上

严世蕃判流雷州,半路跑回老家,照样大兴土木。袁州府推官郭谏臣去严府办事,被严家监工扔了瓦片。罪证报上去,罪名成了「聚众练兵谋反」。

案子到三法司。刑部尚书黄光升拟的罪状,是严世蕃害死杨继盛和沈炼。

徐阶把稿子拦下。他说,这两案旨是皇上下的,拿这个定罪,等于说皇上杀错了人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写好的判词:严世蕃勾结汪直,外通日本,内聚亡命数千,图谋不轨。

严世蕃一听,喊了句:「必死矣。」

1565年,严世蕃与罗龙文弃市,严嵩削籍抄家。张居正后来主修《世宗实录》,写得很冷:该定「奸党」,不该定「反贼」;三司「拟以谋叛」,「悉非正法」。

那二十年,谁在掌权

《明史》的断语只有八个字:

无他才略,惟一意媚上,窃权罔利。

——《明史》卷三〇八·严嵩传

关键在「窃权」两字。嘉靖朝有个叫范守己的官员,在徐阶处看过皇帝的手谕和改过的旨稿。他说,人们讲阁臣拟旨就是擅权,不是这样。

见其所拟,帝一一省览窜定,有不留数字者。虽全当帝心,亦必更易数字示明断……故阁臣无不惴惴惧者。

——范守己语,见谈迁《国榷》卷六十四

一个连自己拟的旨都保不住一个字的人,「窃政二十年」这话得打折。还有两件事对不上:他推荐欧阳必进做吏部尚书,三个月被皇帝赶走;义子赵文华忤旨获罪,他救不下来。

更要紧的是《明史》的来路。嘉靖朝实录是徐阶开局、张居正修完的。《明史·严嵩传》又大量采用王世贞的稿本,而王世贞的父亲王忬,1560年被皇帝下旨杀掉。

忠奸这套叙事是从戏台上长出来的。嘉靖末年就有传奇《鸣凤记》写杨继盛斗严嵩,此后四百年,弹词、评书、电视剧一层层往上刷。向燕南、余茜有一篇《明后严嵩时代的史学生态与史学文本中的严嵩》,查的就是官修、私修两条线怎么写他的。

翻案的声音不新。清代李绂在明史馆就主张严嵩不该进《奸臣传》。1980年苏均炜发表《大学士严嵩新论》,认为他既有媚上的一面,也有知人善用的一面,比如支持胡宗宪平倭。沈德符《万历野获编》另记一笔:「为德于乡甚厚」。

连那块匾都不是他的

北京前门粮食店街的六必居挂一块金字大匾。老北京说,严嵩写的:六个合伙人请他题字,他嫌「六心」不吉,在「心」上加一撇,成了「六必」。

但这故事靠不住。1965年邓拓就提出疑问,这些年北京的文史研究者查下来,匾大概率不是他的,六必居开业也要晚到康熙年间。

抄家抄出两百万两白银的人,在北京街头留下的东西可能一样都没有。剩下的是《明史》里那八个字,和戏台上那张白脸。

我不敢说他是好人。他贪,儿子更贪,他包庇过人,也在关键时刻选了最省事的路。可一个罪名是政敌拟的、证据是编的、史书是仇家修的,这事至少该让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