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朝十六个皇帝,名字大多不难记。
朱元璋、朱棣、朱厚照、朱由检,念一遍就有画面:要饭的、造反的、胡闹的、上吊的。朱载垕不一样,这个名字念出来,多数人脑子里是空的。
更尴尬的是,这个名字本身还是错的。
清朝修《明史》,把他的本纪写成「朱载垕」。可明朝自己的官方档案《明世宗实录》里,嘉靖十六年五月初一记得清清楚楚:
上命皇第三子载坖、第四子载圳,上亲告。
——《明世宗实录》卷二〇〇
是「坖」,不是「垕」。他当年的老师陈以勤还专门解释过这个名字的来历——「乃生而命名,从元从土」,取的是「首出九域」的意思,念 jì。到了万历年间,有文人抄错了一笔,后来一错再错,清修《明史》照着错的抄,于是将错就错三百年。
一个皇帝,连名字都被后人写错,还被将错就错地叫了三百年。这事儿放在别人身上是委屈,放在他身上,倒挺合适——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让人看不见他。
在父亲眼皮底下,活了三十年
朱载垕是嘉靖皇帝的第三个儿子,生母杜康妃,不受宠。
他上面两个哥哥,一个出生两个月就夭折,一个被立为太子,十四岁那年也死了。按顺序,皇位该轮到他了。可他爹嘉靖,就是不立太子。
原因说出来有点荒诞:嘉靖信道教,信一位方士的话,叫「二龙不相见」。皇帝是龙,太子也是龙,两条龙碰面,必有一条要伤。太子朱载壡死后,嘉靖对这套说法深信不疑,从此不立储、不见儿子,把亲生骨肉当成需要避讳的东西。
于是朱载垕就在裕王府里,一年一年地等。
等还不要紧,要命的是他有个弟弟。老四景王朱载圳,母亲卢靖妃得宠,人也机灵,嘉靖偏爱他。朝堂上那帮人精看得明白,严嵩一党就把宝押在景王身上——立储这种事,站对了队是从龙之功,站错了队是抄家灭族,赌注大得吓人。
这一押,就把裕王府押成了冷灶。
冷到什么程度?景王有母亲的额外赏赐,有各路权贵上门送钱——大家都觉得他将来要当皇帝,这是政治投资。裕王这边,只能靠那点禄米过日子,府里上上下下的开销都紧巴巴。明代笔记里还留着一笔,说他手头紧到要给严世蕃送礼,才能拿到本该发给自己的岁赐。
一个皇子,给臣子行贿,换自己的口粮。你想想这是什么滋味。
还有一桩更玄的事。嘉靖十八年,他和太子同日受册封,负责典礼的宦官把册宝送错了宫——太子的印信送进了裕王府,裕王的送进了太子宫。当时没人敢声张。多年以后太子早逝、裕王登基,时人说这是「天所启也」。
天意这种事,事后看总是很准。当时看,只有一个字:熬。
朱载垕的熬法很有讲究。他不结交大臣,不谈国事,不显露任何才能。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废、被构陷的位置上,平庸是唯一的护身符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显眼的人,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没威胁。
这一熬,就是二十多年。
嘉靖四十年,景王被送出京城,去德安就藩。四年后,嘉靖四十四年正月,景王死了,还不到三十岁。
到这一步,朱载垕成了嘉靖唯一在世的儿子。可就算这样,嘉靖到死都没有正式立他为太子。
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,那位修道修了一辈子、二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,终于死了。裕王朱载垕即位,第二年改元隆庆。
他三十岁。
登基第一年,就挨了一记闷棍
新皇帝上任,第一件事是清算前朝。
由徐阶起草的遗诏,把嘉靖朝几十年的积弊一口气翻了过来:因进言获罪的官员全部召回,已死的抚恤录用;宫里养的那批方士全部交给法司治罪;一切斋醮、工程、额外采买全停;免掉明年天下田赋的一半,免掉嘉靖四十三年以前的所有欠赋;关在牢里的海瑞,放出来。
一道诏书,三十年乌烟瘴气先按下了暂停。朝野上下都松了口气,觉得新君要有一番作为。
然后现实来了。
隆庆元年九月,蒙古俺答的骑兵破长城而入,攻陷山西石州,杀知州王亮,随后在汾州、石州一带大掠。山西骚动,京师戒严。
明朝的军队在干什么?《明史纪事本末》记得很难看:俺答入边二十多天,横着走,等雨下久了、马匹死得多、抢来的东西装不下,才慢悠悠出塞。各路总兵远远看着,没人敢拦。等蒙古人走了,才带兵出来,抓几个奸细、捡几个老弱,回去报功。
这就是隆庆接手的家底:北边年年被抢,南边倭寇没平,国库是空的,军队是虚的,官场是烂的。
他没有朱棣那种亲自骑马追到草原上的本事,也没有朱元璋那种杀伐决断的狠劲。三十年的王府生活,把他磨成了一个谨慎、温和、不爱冒险的人。
可他有两个别人没有的东西:一是有自知之明,二是肯用比自己强的人。
后面六年的事,基本就靠这两条。
把海禁撕开一道口子
先说南边。
明朝的海禁,从洪武年间就定下了,规矩死得很:民间不许私自出海,连一片木板下海都算犯法。到了嘉靖朝,禁得最严。
禁的结果是什么呢?不是没人出海了,是出海的人都成了罪犯。
沿海的百姓靠海吃海,你不让他做生意,他就走私;走私利润高,就得养武装;武装大了,就成了海上集团。嘉靖年间闹得东南糜烂的「倭寇」,里头一大半是中国人——王直、徐海这些头目,都是徽州、浙东的海商,手下带着日本浪人和亡命徒。
所以当时人看得很清楚:这帮人本来是商人,是海禁把他们逼成了强盗。
隆庆元年,福建巡抚涂泽民上疏,请求开海禁。朝廷准了。
这个「准」,开得很小:只开放漳州月港一个口子,民间商船可以合法贩运东西二洋,出海要领船引,回来要交饷税,去日本仍然禁止。
小归小,性质完全变了。以前出海是死罪,现在出海是持证经营。一个走私码头,一夜之间变成了合法口岸。
效果来得很快。张燮《东西洋考》记隆庆初年的月港:
所贸金钱,岁无虑数十万,公私并赖。
——张燮《东西洋考》卷七
一年几十万两的贸易额,朝廷和百姓都沾光。更要紧的是时机——那几年正是西班牙人从美洲横渡太平洋、在吕宋立足的时候,美洲挖出来的白银,一船一船运到马尼拉,再换成中国的丝绸、瓷器、生丝。这条白银的河,就是从月港这道小门流进来的。
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:晚明白银货币化,江南市镇繁荣,靠的都是这条河。
但我不想把隆庆开关说得太伟大。它不是深思熟虑的国家战略,就是一个很朴素的算账:既然禁不绝,不如收税;既然人都下海了,不如让他合法地下海。
道理简单,可明朝十六个皇帝里,愿意认这个账的不多。认账意味着承认祖宗的规矩错了,意味着跟朝堂上那批讲「祖制」的人对着干。朱载垕认了。
一场由家事引发的和谈
再说北边。这件事的起因,荒唐得像个笑话。
隆庆四年九月,一个蒙古青年带着十几个人,跑到大同边界的败胡堡,请求归降。
这人叫把汉那吉,是俺答汗的孙子。
他为什么跑?因为家务事。他祖父俺答看上了自己的外孙女钟金,娶了当妾——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三娘子。为了安抚被抢了未婚妻的鄂尔多斯部,俺答又把孙子聘下的姑娘转手许给了对方。
孙子一怒之下,带着老婆和十几个随从,投了明朝。
大同这边炸了锅。宣大总督王崇古、大同巡抚方逢时一合计,决定收下,而且要好生养着。
这个决定在当时是冒天大风险的。蒙古人最看重人口,你把人家孙子收留了,人家带兵来要人怎么办?更麻烦的是,朝廷里那批人会说:这是招衅。
但王崇古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。他跟内阁通信,讲明了一件事:我们要的不是这个孙子,是赵全。
赵全这个名字,今天的读者很陌生,但在当时,明朝恨他胜过恨俺答。
他是白莲教的首领,嘉靖年间事败,逃到塞外,投了俺答。这人不是一般的降人——他给俺答造城、编户籍、定制度、教攻城,在丰州滩上经营出一个叫「板升」的汉人聚落,几万人种地、打铁、造房子。俺答原来只会秋天来抢一把就走,赵全来了以后,蒙古人学会了扎根、学会了治理、学会了长期跟明朝耗。
在明朝眼里,这是最可怕的变化。张居正说得直白:西边的祸患不在俺答,在板升。
所以条件很清楚:把赵全交出来,孙子还给你。
内阁这边,高拱拍板支持,张居正亲自给王崇古写信,一句一句教他怎么谈。俺答那边,反应比明朝预想的软得多——他是真疼这个孙子。
我不为乱,乱由全等。今吾孙降汉,是天遣之合也。天子幸封我为王,永长北方,诸部孰敢为患。
——俺答语,见《明史》卷二二二《王崇古传》
这话说得很实在:作乱的是赵全那帮人,不是我。我孙子跑到汉地去了,这是天意让我们讲和。皇上要是封我为王,我替你们看着北方,谁敢闹事?
隆庆四年十二月,俺答绑了赵全等九人送到大同,明朝把把汉那吉送出塞。赵全一伙被押到北京,磔于市。
第二年三月,明朝封俺答为顺义王,他的弟弟、儿子各授都督同知,部下一批头目授官,同时沿长城开放十一处贸易口岸,大同、宣府、山西几镇都有市场。规矩定得很细:每年贡马一次,不超过五百匹,贡使不超过一百五十人,朝廷给马价,另加赏赐。
史称「俺答封贡」,也叫「隆庆和议」。
这件事的意义,得放到二百年里看。
从洪武到嘉靖,明朝对付蒙古的办法只有一个字:打。徐达打,朱棣五次亲征打,于谦守北京,结果呢?土木堡一战,皇帝被俘;庚戌之变,俺答的骑兵在北京城外烧了几天,明朝只能眼睁睁看着。二百年,仗打了几十场,钱花得没数,边患一年比一年重。
隆庆换了个思路:打不服,就给他生意做。
蒙古人为什么年年南下?除了抢,还有个更朴素的原因——他们缺锅、缺布、缺铁器。俺答求和的时候,第一批请求就是「讨锅布」。你不给他市场,他就用刀来换;你给他市场,他就用马来换。
这个道理,今天听着像常识。可在当时,那叫「堂堂天朝与虏讲和」,是丢脸的事,朝堂上反对的奏疏堆成山。
结果是:北边安静了几十年。终明之世,宣大一带没再打过那种几十万人规模的大仗。军费省下来,边民能种地,蒙古人得了锅布,明朝得了马匹和和平。
一笔账,双方都算得过来。
他其实什么都不太管
说到这儿,你可能会觉得朱载垕是个勤政的明君。
并不是。
他管得极少。隆庆朝的内阁换得飞快:徐阶、李春芳、高拱、张居正、陈以勤、殷士儋,一茬接一茬。隆庆三年高拱复出,掌吏部、入内阁,跟张居正表面和气,底下互相盯着。门户之争,从这时候开始有了雏形。
而他,多数时候待在后宫。
他宠宦官,滕祥那批人在宫里很有势力。有御史笞责了在外敲诈的宦官,上百个太监堵在宫门口把御史打了一顿,他反过来把御史贬了。宫内查账,御史刚进库房就被宦官顶了回来,他知道后下旨:只查嘉靖四十一年以后的,其余不许查。
他也确实节俭。有一回左右请示加菜,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:
若尔,则光禄日宰一驴矣。
——明人笔记所载穆宗语
真要这么加,光禄寺每天就得多杀一头驴。于是他没加。《明史》说他「躬行俭约,尚食岁省巨万」——伙食费一年省下上万两,这话不是白写的。
但另一边,他的后宫生活确实放纵,身子也就是这么垮的。
一个节俭又放纵、勤政谈不上、用人还算准的皇帝,怎么评价?
《明史》给了一句很到位的断语:「宽恕有余,刚明不足。」宽厚有余,果决不足。
这话是批评,可我倒觉得,这恰恰解释了他为什么能成事。
朱载垕当了三十年备胎,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。他不是那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皇帝,所以他敢把事交给高拱、张居正、王崇古、谭纶、戚继光这些人;他不跟大臣争权,所以内阁能干活;他不乱下旨、不瞎折腾,所以朝政没出大乱子。
明朝的皇帝,只要不折腾,天下就能喘口气。这话听着讽刺,却是实话。
后世把这几年叫「隆庆新政」。新政这两个字,听着像是皇帝亲手推的,其实他亲手推的部分很少——他只是没拦着。高拱要整顿吏治,他准;张居正要跟俺答谈,他准;涂泽民要开海,他也准。一个知道自己不行的皇帝,最大的贡献就是别挡路。
当然,代价也摆在那儿:他把权力让出去,就得容忍内阁倾轧;他不管宦官,宦官就敢打御史;他沉溺后宫,三十六岁就把自己耗干了。
没有白得的安稳。
三十六年,六年
隆庆六年闰三月,他在皇极殿门突然发病,站不住,被人扶回宫。
《明史》只留下一句:「疾作,遽还宫。」
此后两个月,病越来越重。五月,他召高拱、张居正、高仪入宫受顾命,第二天崩于乾清宫,年三十六。
死因,正史没细说。野史多讲是酒色过度,也有人说是中风。不管哪一种,一个三十六岁的人,说走就走了。
他死后不到一个月,冯保联合张居正,把顾命大臣高拱赶回了老家。他留下的那个十岁的儿子朱翊钧,在张居正手里开始了万历新政。
后面的事更有意思:万历初年那十年,国库充盈、政令通行,被后世称为明代最后一段好日子。可那十年花的底子、用的路子——北边不打仗省下的军费,月港收上来的税银,高拱和张居正理清的吏治——都是隆庆这六年铺下的。
写在最后
《明史·穆宗本纪》的赞语,我抄在下面:
穆宗在位六载,端拱寡营,躬行俭约,尚食岁省巨万。许俺答封贡,减赋息民,边陲宁谧。继体守文,可称令主矣。第柄臣相轧,门户渐开,而帝未能振肃乾纲,矫除积习,盖亦宽恕有余,而刚明不足者欤!
——《明史》卷十九《穆宗本纪》
「令主」,好皇帝。但《明史》夸完,紧接着就给了半句批评:门户之祸从你这时候开了头,你压不住。
这个评价,公允得近乎冷酷。它承认你的成绩,也指出你的无能,两样都不打折扣。
我写这个人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一个平庸的人,能不能当好皇帝?
朱载垕给出的答案是:能,但只能好六年,而且得靠别人。
他不是雄主。他没有朱元璋的气魄,没有朱棣的野心,没有朱厚照的荒唐,也没有他父亲嘉靖那种聪明到刻薄的脑子。他就是一个在强势父亲手底下熬了三十年、学会了低头的儿子。等那把椅子终于轮到他坐,他做的事其实很朴素:把父亲挖的坑填一填,把关了两百年的门开一条缝,把打了两百年的仗停下来。然后他就去过自己的日子了。
六年,三十六岁,结束了。
后人记住了张居正的改革,记住了戚继光的战功,记住了海瑞抬着棺材骂皇帝,很少有人记得那个签字的人。可历史上很多事就是这样:干活的人站在台前,拍板的人坐在幕后。
而这位坐在幕后的人,连名字都被写错了三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