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581年夏天,晋国都城新田,麦子刚熟。晋景公坐在堂上,面前一碗新麦粥,堂下跪着桑田的巫人。半年前这巫人说,国君吃不上这茬新麦。景公把粥端起来,让他看:寡人这就吃上了。

然后肚子一阵翻腾。他放下碗,往厕所跑。史官只写了九个字。

将食,张,如厕,陷而卒。

——《左传·成公十年》

张,就是腹胀。陷,是掉下去。一国国君,死在了自家的粪坑里。这九个字,大概是中国厕所史上最硬的一条记录:先秦的厕所,地上一个深坑,坑边架上两块板,踩上去,下面黑得看不到底。

汉代的厕所,下面养着猪

到了汉代,厕所有了专门的字:溷,或者圂。这两个字原本专指猪圈,战国末期起才兼指猪圈和厕所。因为它们常常就是同一个东西——厕所架高,人在上面,猪在下面,粪便直接落进圈里。

为什么这么干?因为粪是肥。战国时人已经摸清了粪肥的门道,《韩非子·解老》说「积力于田畴,必且粪溉」。人粪喂猪,猪粪和圈土沤成肥,肥再下田。《盐铁论》说一头猪的价钱「得中年之收」,抵半年收成。在这条链子上,厕所是枢纽,不是边角。

《汉书·武五子传》记燕王刘旦宫里的事,有一句很难看的记载:「厕中豕群出,坏大官灶」——厕所里的猪跑出来,把御厨的灶给拱了。荒唐,但正好说明那是个猪厕合一的建筑。

也有讲究到过分的。河南永城芒砀山,梁孝王刘武的墓里,石壁凿出一副坐便:两条平行石板,能架腿,后面有靠背,靠背上方开着水槽,细水顺着流进下面的暗沟。西汉前期,公元前二世纪。不过全国也就这么一处,别拿它当汉朝标配。

汉代虎子便器

汉代虎子(便器)· 扬州汉广陵王墓博物馆藏(公共领域)

汉朝人自己不太说「上厕所」。《论衡·四讳》里王充写得很直白:

夫更衣之室,可谓臭矣;鲍鱼之肉,可谓腐矣。然而有甘之更衣之室,不以为忌。

——王充《论衡·四讳》

更衣之室,就是厕所。绕开那个字,说去换件衣服。《汉书·灌夫传》写宴席上有人「起更衣」,颜师古注:坐久了的人起身换衣服,因为冷暖变了。话是这么注的,实际多半是去解手。雅称就是这么来的:不是厕所雅,是说话的人要雅。

天天真用的,是那块竹片

纸是东汉才有的,便宜纸更晚。就算有纸,也没人舍得往那儿使。日常用的是厕筹,也叫厕简、干屎橛,民间叫得更直白——搅屎棍。竹片或木片,二十厘米上下,两头削圆,打磨到没有毛刺。

尺寸不是随便定的。佛经《毗尼母经》里,释迦牟尼给僧团定过规矩:

木竹苇作筹。度量法,极长者一磔,短者四指。已用者不得振令污净者,不得著净筹中。是名上厕用厕筹法。

——《毗尼母经》

一磔,是张开拇指和中指的长度;短的四指宽。这是印度律典,随佛教东传进来。

但中国人用竹片,不全是跟印度学的。有篇论文《厕筹源流与规制演变考》提到一条考古证据:西汉敦煌烽燧遗址里,废弃的简牍和人粪一起出土。戍卒把写废的木简顺手拿去用了,这个时间比印度律典成系统传入早得多。所以更靠谱的说法是:本土早就在用,律典来了以后,才给它定了尺寸和规矩。

用法不是擦,是刮。用完不能扔,洗干净下次接着用。讲究人家用锦囊装。东晋裴启《语林》里有一段:刘寔去石崇家,进厕所看见绛纱帐、大床、锦香囊,吓得退出来,说走错房间了。石崇说,那就是厕所。跟着的婢女手里捧的锦囊,装的就是筹。

石崇家的厕所,豪华到客人不敢进

石崇厕,常有十余婢侍列,皆丽服藻饰。置甲煎粉、沉香汁之属,无不毕备。又与新衣箸令出,客多羞不能如厕。王大将军往,脱故衣,箸新衣,神色傲然。群婢相谓曰:「此客必能作贼。」

——《世说新语·汰侈》

十几名婢女,穿戴整齐站在厕所里;甲煎粉、沉香汁,一样不缺;出来还给你备一套新衣服。客人多半不好意思进去。王敦去了,脱下旧衣换上新的,神色自若。婢女们私下议论:这人将来能当贼。

这段常被当炫富笑话讲。但有个细节容易被略过:客人「多羞不能如厕」,羞的不是脱裤子,是被十几个盛装女子围观。而「与新衣箸令出」——如厕要换衣服,正好接上汉代「更衣」那个雅称。到西晋,这说法已经落到实物上:进一趟厕所,真换一身。

至于传说里石崇厕所下面铺鹅毛、粪便落下就被盖住,那出自东晋王嘉的《拾遗记》,一本志怪书,不能当正史看。

唐宋:香、马桶,和一张悄悄出现的纸

唐代寺庙里,厕筹是标配。道宣律师《教诫新学比丘行护律仪》「上厕法」要求僧人「常具厕筹,不得失阙」——随身带着,不许缺。同一篇里还有一句更有意思:「不得用文字故纸」。特意立这条规矩,说明当时已经有人拿写过字的纸去用。

厕筹还是物资清单上的正经一项。《资治通鉴》唐纪四十七写镇海节度使韩滉往关中运东西,「下至厕筹,滉皆手笔记列,无不周备」——连竹片都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。

皇帝也用。《北史·齐纪》记北齐文宣帝高洋,喝酒喝到失了本性,「虽以杨愔为宰辅,使进厕筹」——让宰相给他递竹片。这不是生活习惯,是羞辱人的方式。

宋代城市里,另一条路走通了:不挖坑,用马桶。吴自牧《梦粱录》记临安「街巷小民之家,多无坑厕,只用马桶,每日自有出粪人……去,谓之倾脚头」。每天有人上门收,收去卖给农家。临安人口上百万,这套收运系统得跑得起来才行。

纸是什么时候进来的?明代宫廷里有专门管这事的机构。《明史·职官志》列内府诸司,宝钞司的职掌是「掌造粗细草纸」。草纸成了编制内的产品,说明用量已经不小。《红楼梦》第四十一回,刘姥姥在园子里肚子响,「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,要了两张纸就解衣」——到清代,纸是常识了。

竹片退场,退得很慢

慢到什么程度。黄仁宇在回忆录《黄河青山》里写,抗战时期士兵入厕,用竹片、瓦片。1948年9月济南战役尾声,国民党军将领王耀武化装成难民出逃,在寿光被查出来——流传很广的一个说法是,他用了手纸,当地人不用这个。王树增《解放战争》记了这件事。

所以「古人用竹片刮屁股」这句话,错得不多,只是太薄。竹片是真的:打磨过的、有尺寸的、洗了再用、装在锦囊里的。但竹片只是一环。它前面是那个架在猪圈上的坑,后面是那套把粪变成肥、把肥变成粮的循环。

中国人两千年不着急换掉竹片,一半因为纸贵,一半因为「脏」在这个系统里有去处。至于卫生纸,是十九世纪后半叶才在英美做成商品的工业品,进中国寻常人家就更晚了。你现在坐在马桶上刷手机,手边那卷纸,是这整件事里最年轻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