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620年,七月,紫禁城里死了一个皇帝。紧接着,另一个皇帝登基。这事本身不稀奇——稀奇的是,这个新皇帝在龙椅上坐了一个月,也跟着死了。
一个月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。有人苦等这把椅子,等了二十多年,好不容易等到手,结果连龙椅都没坐热乎,人就没了。更邪门的是,要了他命的,不是政变,不是暗杀,不是天灾,而是两颗药丸。
红的,就叫「红丸」。
这个倒霉皇帝,就是明光宗朱常洛。他死之后,留下的这桩案子,后人叫它「红丸案」——明末三大疑案之一,吵了几十年,到今天也没个定论。
等了二十多年的太子
要说清楚朱常洛这个人,得先从他爹万历皇帝说起。
万历这个人,一辈子在立谁当太子这件事上,跟满朝文武较劲。他宠郑贵妃,想立郑贵妃生的儿子朱常洵当太子;可大臣们不干,咬着「有嫡立嫡、无嫡立长」的祖训,非要把长子朱常洛推上去。这一争,就是二十多年,史称「国本之争」。
万历想撂挑子,用「不早朝」这种消极怠工的方式跟大臣打持久战——你逼我,我就躲着。可躲也没用,大臣们前赴后继地上疏、辞职、挨打、罢官,一波接一波,就是不肯松口。
夹在中间的朱常洛,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。他这个太子,爹不爱,娘没势(他妈王氏就是个普通宫女,后来被封了恭妃,也早就失宠),随时都可能被废掉。史书上写,他当太子的那些年,处处陪着小心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哪一步走错,这位置就没了。
想象一下这个画面:一个皇子,从九岁被立为太子,一路熬到快四十岁,每天都在担心明天自己还是不是太子。这种日子,搁谁身上都得熬出心理阴影来。
但他熬过来了。万历四十八年七月,万历驾崩,朱常洛终于即位,改元泰昌。这一年,他已经三十八岁。
二十多年,总算熬出头了。
龙椅还没坐热,身体先垮了
刚登基那几天,朱常洛看起来还挺像回事。他下诏罢免矿税、犒赏边军、起用被万历晾了多年的官员,一副要励精图治、刷新朝政的架势。朝野上下都松了口气,觉得这位苦熬多年的新君,兴许能带大明喘口气。
但谁也没想到,龙椅还没坐热,人先病倒了。
问题出在哪儿?史书给的答案有点扎心:纵欲。
那个当年处心积虑想让亲儿子当太子的郑贵妃,这会儿眼看风向变了,赶紧换了一副面孔。她巴结新皇帝,一口气给朱常洛进献了好几位美女。憋了二十多年的朱常洛,这一下可算是「解脱」了。
你想想,一个人压抑了二十多年,一朝得势,突然什么都敢要、什么都敢干了。郑贵妃送来的美人,他照单全收,白天要处理政务,晚上还要「加班」,没几天,身体就撑不住了。
紧接着,一个要命的人物登场了——内侍崔文升。
这位崔太监,本来是郑贵妃宫里的人。他看着皇帝身子虚,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,给皇帝进了一剂泻药。朱常洛本来就纵欲亏了身子,这一剂泻药下去,直接拉肚子,拉得昏天黑地,一天几十次,人彻底垮了。
一个刚登基的皇帝,被美女掏空,又被泻药放倒。这剧情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不对劲的味道。
两颗红丸
皇帝病成这样,满朝大臣急得团团转。就在这个时候,又一个关键人物出场了——鸿胪寺丞李可灼。
鸿胪寺丞,听着像个官,其实就是个管朝会礼仪的小官,正八品,放在今天的北京,约等于一个科级干部,还是负责会务接待那种。可就是这么个小官,说自己手里有「仙丹」,能救皇帝的命。
他进献的这颗「仙丹」,就是红丸。
这红丸到底是什么?说法不一。有人说它是红铅、人乳、辰砂之类炼出来的春药,也有人说它就是加了红铅的壮阳丹。总之,跟「仙丹」沾边的东西,成分大概率不干净。
当时的首辅方从哲,还有几个大臣,是拦过的。他们觉得这玩意儿来路不明,皇帝病成这样,不能再乱吃了。可朱常洛自己撑不住了,他病急乱投医,听说有仙丹,非要试。
九月初一,李可灼把红丸献了上来。朱常洛服下第一颗,嘿,奇了,精神还真好了不少,人也清醒了,还能跟大臣说说话。大家一看,有戏。
朱常洛自己更是高兴,觉得这仙丹灵验,没过多久,又催着要了第二颗。
这第二颗下去,坏事了。
当天夜里,朱常洛的病情急转直下。等到第二天凌晨,也就是九月初一日的凌晨,人就不行了。
从七月即位,到九月初一驾崩,满打满算,二十九天的皇帝。
《明史·光宗本纪》里,就一句冷冰冰的话,把这一个月概括完了。
是日,鸿胪寺官李可灼进红丸。药下,帝疾愈甚,遂崩。
——《明史·光宗本纪》
二十多年的等待,换来二十九天的皇帝,最后折在两颗药丸上。你说这事儿,荒不荒唐?
谁下的毒?
人一死,朝野上下炸了锅。
一个好好的皇帝,登基一个月就没了,中间还牵扯着郑贵妃进美女、崔文升进泻药、李可灼进红丸——这一条线捋下来,怎么看都像是一出精心安排的连环计。
于是,所有人的矛头,都指向了两个人:郑贵妃,还有朱常洛最宠爱的李选侍。
郑贵妃就不用多说了,她当年一门心思要让自己儿子当太子,跟朱常洛结下的梁子,二十年没解开。现在皇帝死了,最大的受益者是谁?表面上是大臣,可谁都知道,宫里这些女人才是真正的「嫌疑对象」。
至于李选侍,这位是朱常洛的宠妃。朱常洛死了,她手里攥着年幼的太子朱由校,赖在乾清宫不走,想学郑贵妃那样「挟太子以令天下」——这就是明末另一桩大案「移宫案」的由头。
两案并起,再加上万历年间就闹过的「梃击案」,合在一起,就是晚明赫赫有名的「三案」。
但话说回来,红丸案到底是毒杀,还是意外,又或者只是皇帝自己纵欲掏空身子、病急乱投医,最后被来路不明的丹药送走了?这一点,直到今天都没有定论。
下毒说,站得住脚的地方很多:郑贵妃有动机,崔文升是她宫里的人,李可灼进药的时间点又卡得太巧。这一串巧合叠在一起,很难让人不多想。
可反过来说,真要下毒,用得着这么绕吗?进泻药、进美女、进红丸,一环套一环,环节越多,越容易露馅。而且那红丸的成分,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,皇帝那个虚透了的身体,吃下去猝死,一点都不稀奇。
说白了,这桩案子,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,谁也没法拿出实锤。
争了几十年的案子
既然查不清,那就别查了。可偏偏,这案子被卷进了更大的漩涡里。
万历、泰昌、天启、崇祯这几朝,朝堂上最热闹的事,就是党争。东林党、浙党、楚党、齐党……各派系斗得你死我活。而「三案」——梃击、红丸、移宫,恰好成了党争最趁手的武器。
红丸案一出来,东林党抓住机会,一口咬定是郑贵妃一党下毒,要求严惩方从哲、李可灼、崔文升一干人等;浙党则反过来说东林党借题发挥、构陷大臣。两边你来我往,各执一词。
最搞笑的是,这案子像打不死的小强,每隔几年就被翻出来重新炒一遍。天启年间,魏忠贤掌权,阉党翻案,把当年主张追究红丸案的东林党人一个个治罪;崇祯即位后,东林党又翻了回来,把阉党踩进泥里。
翻来覆去,红丸案的真相早就没人关心了。它成了一个筐,谁都可以往里装自己的政治诉求。
李可灼后来怎么样了?他进药害死了皇帝,本该死罪,但在各方角力之下,最后只落了个充军戍边,还活了下来。崔文升也差不多,被发配了事。反倒是那些追着案子不放的人,在这几十年的党争里,死的死、贬的贬,下场一个比一个惨。
你看,害死皇帝的人没死,追查真相的人倒了一地。这才是红丸案最讽刺的地方。
写在最后
回过头看朱常洛这一个月,你会发现,他这辈子最大的悲剧,不是死得早,而是他从头到尾,就没真正做过一回自己的主。
当太子的时候,他的命攥在万历和满朝大臣手里,二十年如一日地看人脸色;好不容易当了皇帝,他的命又攥在郑贵妃送来的美人、崔文升端来的泻药、李可灼献上的红丸手里。哪怕到了临死前,他还要靠一颗来路不明的药丸,去赌自己的命。
他等了一辈子,等的就是「做主」的那一天。结果这一天,他只拥有了二十九天。
至于那两颗红丸,到底是不是毒药,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了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一个帝国的皇帝,因为几颗成分不明的药丸死在了龙椅上,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说明那个王朝烂到了什么地步。
大明的黄昏,从这一刻起,已经悄悄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