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620年,也就是万历四十八年,这一年的紫禁城,出了件前所未有的事:一年之内,先后死了两个皇帝。
第一个死的是万历皇帝朱翊钧,那个几十年不上朝的怪老头,七月份咽的气。他儿子朱常洛,熬了三十多年,终于登了基,改元泰昌。可这皇帝还没坐热乎,才一个月,也死了。
朱常洛死在九月初一。按规矩,皇帝驾崩,皇长子该即位。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出了个谁也没想到的状况——他那个宠妃李选侍,一个女人,赖在乾清宫里,死活不肯搬出来。
她不是不想搬,她是要挟持着新皇帝,跟整个文官集团叫板。
这件事,后来写进了史书,叫「移宫案」。它和之前的「梃击案」「红丸案」,并称明末三大疑案。今天咱们就来讲讲,一个女人,是怎么差点把一个大明王朝的皇位,攥在自己手里的。
一个憋了三十年的太子,一个月就没了
要说清李选侍为什么敢这么干,得先说说她背后那个更厉害的女人——郑贵妃。
朱常洛这个皇帝,命苦。他爹万历皇帝一辈子最烦他,为什么?因为他是皇帝和宫女一夜情生下来的。万历十六岁那年,在太后宫里,一时冲动临幸了一个姓王的宫女,结果这宫女怀上了。万历本来不认,是太后拿着《起居注》——也就是皇帝的「生活记录」——逼他认下的。这孩子就是朱常洛。
万历打心眼里不待见这个儿子。他喜欢的是郑贵妃生的福王朱常洵。为了立福王,万历跟满朝大臣斗了十几年,斗到朱常洛十九岁才勉强被立为太子。之后又是十几年提心吊胆,天天怕被废。
用现在的话说,朱常洛这前半辈子,活得像个人质。憋屈、压抑、谨小慎微,不敢有半点差错。
好不容易熬到万历死了,他登基了,年号泰昌,大家都盼着这位新君励精图治。他也确实做了几件好事——发内帑犒赏辽东前线,撤了万历末年人人痛恨的矿监税监,召回被罢免的正直大臣。朝野上下,一时对他寄予厚望。
可这好日子,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。
问题出在哪儿?出在郑贵妃身上。这个女人精得很,她知道朱常洛熬出头了,怕他记仇报复,于是主动示好——选了八个能弹会唱的美女进献。朱常洛压抑了一辈子,突然坐拥天下,哪还憋得住?纵欲过度,身子本来就虚,没几天就垮了。
然后是一连串的「神操作」:郑贵妃的心腹太监崔文升,本该给他吃补药,结果开的是一剂泻药,让他一昼夜拉了三四十回,整个人虚脱。到了八月二十九,鸿胪寺丞李可灼又自称有仙丹,进献了一粒红丸。朱常洛吃了,觉得「暖润舒畅」,还夸李可灼是忠臣。第二天又吃一粒,结果九月初一凌晨,人没了。
这就是「红丸案」。朱常洛在位满打满算一个月,史称「一月天子」,死的时候三十八岁。
皇帝死了,皇位得有人接。下一任,是朱常洛十六岁的长子朱由校,也就是后来的天启皇帝。可问题来了——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此刻正被人攥在手里。
皇帝一死,她赖在乾清宫不走了
攥着朱由校的,就是李选侍。
李选侍,姓李,是朱常洛的宠妃。宫里当时有两个李选侍,一个叫东李,一个叫西李,这个闹事的是西李。她给朱常洛生过皇四子(早夭)和皇八妹,深得宠幸。更重要的是,朱常洛登基后,把朱由校和李选侍一起接进了乾清宫住,朱由校等于是李选侍一手带大的。
但这「带大」里面,全是苦水。
朱由校的亲生母亲是王才人,本来位分比李选侍高,可因为李选侍得宠,王才人被她百般凌辱,最后竟郁郁而终,临死前留下一句话:「我与西李有仇,负恨难伸。」——我跟西李这个仇,到死也伸不了冤。朱由校从小也被李选侍「侮慢凌虐」,整天哭哭啼啼,对她是又怕又依赖。
现在好了,朱常洛死了。李选侍手里攥着这个十六岁的孩子,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:只要把这孩子捏在手里,自己就能学武则天,垂帘听政,甚至更进一步。
她的具体动作是:霸着乾清宫不放。乾清宫是什么地方?是皇帝的寝宫,正宫。按照祖制,只有皇帝,和与皇帝同等级的皇后,才有资格住进去。李选侍一个选侍,既不是嫡母也不是生母,凭什么住乾清宫?
可她就住着不走,还放出话来:要朱由校先封她做皇太后,她才肯放手。
更过分的是,她还和太监李进忠——也就是后来那个臭名昭著的魏忠贤——勾搭在一起,密谋挟持朱由校。太监们守住了乾清宫的门,不放任何人进去。皇帝的尸体躺在里面,皇长子被关在里面,满朝文武站在外面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就在这时候,有两个人站了出来。一个叫杨涟,一个叫左光斗。
杨涟闯宫:那一夜
杨涟,湖北应山人,是个把气节看得比命重的硬骨头。左光斗,安徽桐城人,和他同年中的进士。这两个人,都是东林党的中坚,铁了心要跟李选侍死磕到底。
朱常洛驾崩的当天早上,杨涟、刘一燝等一帮大臣就冲到了乾清宫门口,要求进去哭灵,顺便见见皇长子朱由校,商量登基的事。可李选侍拦着,不放人。
杨涟当场就怒了。他站在宫门外,对着那些把门的太监破口大骂:
奴才!皇帝召我等,今已晏驾,若曹不听入,欲何为?
——《明史·杨涟传》
翻译过来就是:狗奴才!是皇帝召我们来的,现在皇帝驾崩了,你们敢不让我们进去,想干什么?
这一骂,把守门的太监镇住了,门开了。杨涟他们冲进去,哭完灵,二话不说,把朱由校从李选侍手里「抢」了出来,一路护送到文华殿,让群臣行礼,山呼万岁。然后又把他暂时安置在慈庆宫(太子宫),由忠诚的太监王安看护,算是先把人「保护」起来了。
人抢出来了,可事儿还没完。李选侍还赖在乾清宫里呢。皇帝登基,是要回乾清宫住的。她不走,新皇帝就回不了家。
「武氏之祸,再见于今」
于是左光斗上了一道疏,这道疏写得那叫一个犀利。他说:
内廷有乾清宫,犹外廷有皇极殿。惟天子御天得居之,惟皇后配天,得共居之。其余妃嫔,虽以次进御,不得恒居……选侍既非嫡母,又非生母,俨然尊居正宫,而殿下乃退处慈庆……及今不早断决,将借抚养之名,行专制之实,武氏之祸,再见于今。
——《明史·左光斗传》
乾清宫在宫里的地位,就像皇极殿(皇帝上朝的地方)在朝堂的地位,那是只有天子才能住的地方。你李选侍既不是嫡母又不是生母,凭什么占着正宫,让太子躲到一边去?再不断然处理,你就要打着「抚养」的旗号,行专制之实,武则天的祸事,就要在今天重演了!
「武氏之祸,再见于今」,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插进李选侍的心里。她看到这道疏,气得浑身发抖,几次派人去叫左光斗进宫,要当面问罪。左光斗硬气得很,回了一句:我是天子的法官,不是天子召我,我不去。
李选侍没办法,又把朱由校拉到乾清宫,想当面逼他。可朱由校虽然怕她,这会儿也知道轻重,死活不肯去。
事情僵住了。李选侍就是赖着不走,还放出风声,说移宫的事要再拖一拖。
杨涟一听这话,火又上来了。他跟首辅方从哲说,你赶紧去催。方从哲是个和稀泥的老油条,说:晚几天移宫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。杨涟当场顶回去:
昨以皇长子就太子宫,犹可;明日为天子,乃反居太子宫以避宫人乎?……选侍能杀我则已,否则今日不移,死不去。
——《明史·杨涟传》
昨天他还是皇长子,住太子宫还说得过去;明天他就是天子了,难道让堂堂天子,反而躲到太子宫里,去回避一个宫人吗?今天要是不移宫,我杨涟死也不走!
说着,他声音越说越大,一句句传到宫里,声彻大内。杨涟还上了一道疏,把话说死了:
选侍阳托保护之名,阴图专擅之实,宫必不可不移。臣等言之在今日,殿下行之在今日,诸大臣赞决之,亦惟今日。
——《明史·杨涟传》
她表面打着保护的旗号,暗地里是想专权。这宫,非移不可。我们今天就说了,殿下今天就办,诸大臣今天就拍板,就今天!
在杨涟、左光斗、刘一燝这些人的死命逼迫下,再加上太监王安在宫里推了一把,李选侍终于顶不住了。九月初五,她万般无奈,怀里抱着自己生的八公主,仓皇离开了乾清宫,搬到仁寿宫里的哕鸾宫去了。
第二天,九月初六,朱由校在奉天门即位,改明年为天启元年。这场「移宫案」,以东林党的大获全胜收了场。
赢了,但埋下了一颗雷
表面上看,这是正义战胜了阴谋。杨涟、左光斗,成了朝野交口称赞的「杨左」,朱由校还夸杨涟「数称忠臣」。据《明史》记载,那阵子杨涟「须发尽白」——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头发胡子全白了,可见这几天的争斗,耗掉了他多少心血。
但事情从来没那么简单。
首先,李选侍虽然搬走了,斗争却没结束。移宫没几天,哕鸾宫突然失火,好不容易才把李选侍母女救出来。反对移宫的人,立刻散布谣言,说李选侍上吊自杀了、她女儿投井了,编出「皇八妹入井谁怜,未亡人雉经莫诉」这种话,反过来指责新皇帝不孝、逼死庶母。闹了好一阵,才被压下去。
更致命的,是移宫案把一个人彻底推到了对立面——魏忠贤。
还记得吗?跟李选侍勾搭的那个太监李进忠,就是魏忠贤。移宫案里,东林党把李选侍和她的太监党羽一锅端了。可魏忠贤没死,他只是暂时蛰伏下来,记下了这笔账。
几年之后,朱由校这个皇帝不爱上朝、就爱做木工活,朝政大权渐渐落到魏忠贤手里。魏忠贤一朝得势,第一件事就是翻案。他授意手下人编了一部《三朝要典》,把「梃击案」「红丸案」「移宫案」三大案整个颠倒过来,说东林党当年都是错的,是他们迫害了李选侍、欺压了先帝的遗孀。
翻案的下一步,就是清算。杨涟被诬以「招权纳贿」的罪名,逮进诏狱,受尽酷刑,惨死狱中。左光斗也没逃过去,同样死在魏忠贤的爪牙手里。当年那两个在乾清宫门外骂太监、把皇帝「抢」出来的硬骨头,一个都没落着好下场。
这就是移宫案的完整故事:它赢在当下,输在了几年之后。
写在最后
回过头看移宫案,你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:它其实没有谁对谁错的绝对答案。
东林党有没有私心?有。他们口口声声「纲常名分」「别尊卑」,一半是为了国家,一半也是为了党争——把李选侍赶走,就是把自己这一派推上权力的巅峰。左光斗那句「武氏之祸」,说李选侍要当武则天,其实是把没影的事说得跟真的一样,逼着皇帝和群臣站队。
李选侍是不是纯粹的坏女人?也不见得。她一个没了男人的妃子,手里攥着一个不是亲生的孩子,除了抓住他不放,还能怎么办?真要论起来,她也不过是想在吃人的后宫里,给自己和孩子求条活路。她错在动了不该动的心思,可这心思,是被这吃人的制度逼出来的。
真正输得最惨的,是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朱由校。他生母被李选侍逼死,自己被李选侍凌辱到大,又亲眼看着一群大臣从他「养母」手里把他抢走、赶出宫去。这一来一回,把他那点安全感全磨没了。所以他后来不上朝、不理事,一头扎进木工活里,把朝政全扔给魏忠贤——一个从小就活在夹缝里的孩子,长大后选择逃避,这事儿,你也不能全怪他。
移宫案赶走了一个李选侍,却没能赶走宫里那种「谁攥着皇帝谁说了算」的游戏规则。李选侍倒了,魏忠贤起来了,而且是变本加厉地起来。杨涟和左光斗用命赢下的那场胜利,最后亲手送掉了自己的命,也把大明的最后一点元气,一点点耗干了。
很多年以后,当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、大明王朝轰然倒塌的时候,很少有人会想起,早在几十年前的泰昌元年,在那间小小的乾清宫里,这场关于「谁该住在皇帝寝宫」的争执,就已经为这个王朝,写下了第一笔衰亡的伏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