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,北京,西市刑场。
这天要杀一个人,用的是最重的那种刑罚——凌迟。刽子手拿渔网把人勒紧,肉从网眼里鼓出来,顺着格子一刀一刀地割。按规矩要割满一千刀,人不能提前断气。
刀还没落,围观的人群先扑了上去,争着撕他身上的肉,撕一块就往嘴里塞,一边嚼一边骂:汉奸!
他们认定了:就是这个人,去年冬天把后金的兵引到了北京城下。
而这个被自己保卫过的百姓生啖其肉、被千刀万剐的人,八个月前,刚刚带着九千骑兵把这座城从十倍敌军手里救了下来。他叫袁崇焕。
一、会打仗的读书人
袁崇焕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,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官,起家做的是福建邵武知县。他家里在广东东莞做木材生意,他父亲就是靠贩木头起的家——一个商人家庭出来的读书人,本该一辈子跟钱粮、案牍打交道。
可这个人偏偏好谈兵。《明史》说他「负胆略,好谈兵」,没事就找退伍的老兵聊天,问辽东的山川地形、城防虚实。一个南方的七品县令,操心几千里外的辽东,在当时人眼里,多少有点不务正业。
机会来得很快。天启二年,后金在辽东大败明军,广宁失守,朝野上下谈辽色变,派谁出关谁哭。袁崇焕那会儿进京参加考核,别人都在准备考语,他一个人骑马出了山海关,去实地看地形,一去好几天,部里和家里都不知道他人在哪。
回来以后,他说了一句在兵部挂了四百年的话:
予我军马钱谷,我一人足守此。
——《明史·袁崇焕传》
给我兵马钱粮,我一个人就能守住这里。满朝文武都不敢接的差事,被这个南方文官一把揽了过去。他从此从县令变成山海监军,后来又跟着孙承宗修起那道日后赫赫有名的关宁锦防线。
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书生,凭什么觉得自己守得住辽东?凭的大概就是那股「不信邪」——别人觉得后金不可战胜,他觉得,不过如此。
二、宁远,打不死的人
天启六年正月,考验来了。努尔哈赤亲率大军扑向宁远,号称十三万,而宁远城里能打的兵,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上下。
更糟的是,辽东经略高第已经下令放弃关外,撤守山海关。意思是:宁远不要了,你们也撤。袁崇焕不撤。他抗命死守,刺破手指写血书,向将士下拜,又把老母、妻子接进城里——要死,全家一起死在这座城。
他手里有一张王牌:红衣大炮。那是从西洋买来的新式火器,射程远、威力大,摆在宁远城头,是后金骑兵的克星。努尔哈赤打了一辈子仗,横扫辽东如入无人之境,这一次却在宁远城下撞了墙。血战之后,后金军退了。有说这一战努尔哈赤也中炮负伤,退兵回去没几个月,就死了。
这是萨尔浒以来,明军对后金的第一场胜仗,史称宁远大捷。一年后皇太极来报父仇,攻打宁远、锦州,又被袁崇焕打了回去,是为宁锦大捷。
仗打赢了,袁崇焕却没捞到什么好处。功劳被魏忠贤一党抢了个干净——阉党上上下下加官进爵,连魏忠贤四岁的侄孙都封了爵,袁崇焕这个真正守城的人,只升了一级俸禄。他受不了这口气,辞官回乡了。
打不赢外敌的朝廷,收拾起自己人来,倒是一把好手。
三、五年平辽
袁崇焕这一走,反倒走了个大运。天启帝死了,崇祯即位,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魏忠贤。阉党倒台,辽东又没人了,崇祯想起了那个被排挤走的袁崇焕。
崇祯元年,袁崇焕复出,官拜兵部尚书,督师蓟辽。皇帝亲自在平台召见他,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:辽东,多久能平?
袁崇焕答:五年。
这句话,后来成了要他命的第一个引子。事后有同僚私下问他,五年真能平吗?他苦笑:皇上催得急,我先这么说,安慰一下他罢了。
说实话,他心里多半也没底。后金不是五年能平的,这谁都清楚。可皇帝问起来,你总不能说「没戏」——那等于当面判了朝廷死刑。说五年,是给皇上留个念想,也给自己上个发条。
他知道这海口难圆,所以上任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,是收权。
四、双岛斩帅
他要收的,是东江镇总兵毛文龙。
毛文龙驻扎在辽东海外的皮岛,手里有兵、有粮、有岛屿,天高皇帝远,拥兵自重。他虚报兵员、冒领军饷,每年从朝廷要上百万两银子;对袁崇焕这个顶头上司,他也爱理不理。皮岛本是牵制后金侧翼的一把刀,可这把刀越来越不听话。
一个要五年平辽的人,容不下一个不听指挥的军阀。崇祯二年六月,袁崇焕把毛文龙约到双岛,当众历数他「十二当斩之罪」,亮出尚方剑,斩了。
这一刀,军事上叫收权,政治上叫捅马蜂窝。毛文龙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总兵,你一个督师说杀就杀,尚方剑也没给你先斩后奏到这个份上的权力。更要命的是,毛文龙一死,皇太极的背后就空了——再没人从皮岛牵制后金的侧翼。
这笔账,日后会被翻出来,变成「斩帅通敌」的铁证。
五、己巳之变:从长城外面绕进来
果然,后患来得比谁都快。就在斩毛文龙几个月后,崇祯二年十月,皇太极动了。他没去啃袁崇焕苦心经营的宁锦防线,而是借道蒙古,从西边的喜峰口破长城而入,绕了个大圈,直扑北京。史称己巳之变。这时候他们还叫后金,改国号为「清」,是几年后的事——严格说,袁崇焕抗的是「金」,不是「清」。
京师震动。袁崇焕闻讯,点起九千关宁铁骑,昼夜兼程,抢先一步赶到北京城外,在广渠门下跟敌军血战,硬是把后金军顶了回去,解了京师之围。
城是保住了。可城里的流言,比敌兵还快。人们开始问:敌军是怎么绕过防线的?是不是袁崇焕故意放他们进来的?再往前想——他为什么杀毛文龙?是不是为了给后金让路?
有些事,越想越像,尤其是当所有人都巴不得是你干的时候。
六、一场耳语
皇太极比谁都懂崇祯。他知道这个皇帝多疑,于是送了他一份「证据」。
他抓了两个明朝的太监,又让两个部下故意在太监旁边低声「耳语」:咱们今天撤兵,是皇上的妙计,刚才皇上单骑出营,是去跟袁巡抚的人见面,袁巡抚跟咱们有密约,这事快成了。说完,故意放跑了太监。
太监逃回北京,把这番「偷听」来的话原原本本报给了崇祯。崇祯信了。清朝自己修的《明史》,把这段写得明明白白:
会我大清设间,谓崇焕密有成约,令所获宦官知之,阴纵使去。其人奔告于帝,帝信之不疑。
——《明史·袁崇焕传》
一场「耳语」加两个逃回来的太监,就把一个救过京师的督师定了罪。可崇祯为什么会信?因为这份「证据」,恰好落进了他早就准备好的怀疑里——袁崇焕说过的大话、杀过的毛文龙、主张过的议和,全在这一刻串了起来。
崇祯二年十二月,袁崇焕在平台召对时被当场拿下,下诏狱。
七、千刀万剐
崇祯三年八月,判决下来:凌迟,兄弟妻子流放三千里,抄家。抄家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——这个官居一品的督师,家里没有多余的银钱,没有田产,穷得不像个官。他没有儿子,一生所攒,就几件皇上赐的旧袍子。
遂磔崇焕于市,兄弟妻子流三千里,籍其家。崇焕无子,家亦无余赀,天下冤之。
——《明史·袁崇焕传》
刑场上的百姓不明就里,抢着生吃他的肉,骂他汉奸。没人敢收尸。最后是一个姓佘的部下,半夜偷走了他的头颅,葬在广渠门内的广东义园——就在八个多月前,袁崇焕血战守卫的那座城门的墙根下。佘家从此世代为他守墓,一守就是几百年。
最讽刺的是,给袁崇焕翻案的,是他的敌人。清朝官修的《明史》把反间计写进了正史;更早的《满文老档》《清太宗实录》里,也白纸黑字记着那场「耳语」。乾隆四十九年,乾隆皇帝干脆下诏为袁崇焕平反,说他「尚能忠于所事……深可悯恻」——一个明朝的冤臣,由清朝的皇帝来平反。
敌人比自家人更愿意承认他的冤。
写在最后
袁崇焕不是一个完美的人。五年平辽是句大话,斩毛文龙是记昏招,他性子急、手段狠,得罪的人比交的朋友多。这些都不必替他遮掩。
可有些事也是真的:宁远城头他真守了,广渠门外他真拼了,抄家抄出来的家徒四壁也是真的。他死在三个东西的叠加里——自己夸下的海口,自己挥下的刀,和皇上那颗从不信任任何人的心。
清朝修《明史》,给袁崇焕传写了这么一句结尾:「自崇焕死,边事益无人,明亡征决矣。」袁崇焕一死,辽东再没人了,明朝的灭亡也就定了。这话由灭亡了明朝的清朝人写出来,分量最重。
一个被自己保卫过的百姓撕碎、最后由敌人平反的人,他的死法,比战死沙场更让人说不清滋味。